序章《終於回來了》

  「燒--餅咧,快來買好吃的燒餅咧!」
  「客官,來點什麼?」
  「來來來,都看看,新鮮的蘿蔔喲!」
  「老闆,你這包子怎麼賣啊?」
  「燒--餅咧……」

  大清早,集市一如往常地人聲鼎沸,隨著人潮川流,一股喧囂而蓬勃的朝氣瀠洄在淮暘城的街頭巷尾中。

  這兒是州府下轄的一座小縣城,雖不在幹道上,但離的也並不遠,不趕著進京的商旅多半會於城中的客棧稍作休整,順道探聽消息,得益於此,這兒的市集也還算興盛,雖比不上大城,但該有都有,平日裡總是十分熱鬧的。

  如同此地的氣候一般,淮暘的人都有一副樸實熱情的性子,早晨的集市除了日常貨品的買賣流通外,便是左鄰右舍閒話家常,如城南袁家昨個兒新納了房小妾,七里街的糕點鋪換兒子接手後變了口味,醴泉書院又到了招收新學生的日子……說來說去,總是這些隔三差五就得聽上兩遍的雞毛蒜事。

  然而,就在這幾日街坊上出現了新的傳言。

  「大姐,聽說咱們這兒要開一間新的茶館啊?」一位年輕少婦好奇地問著賣菜大嬸。
  「是啊,就在前邊未央街拐進去青石巷那兒。」大嬸把挑好的菜放進她的菜籃裡,順道又塞了根蘿蔔進去。
  「哎喲,這蘿蔔我不能要。」少婦見狀連忙伸手要把蘿蔔拿出來。
  「客氣什麼,這可是今兒個早上才從土裡起出來的,新鮮!」大嬸卻不讓她靠近,反而轉身將菜籃都整好,然後才遞給少婦。
  「但是這怎麼好意思呢。」少婦推拒著。
  「哎呀拿著,均你一個不礙事兒的。」大嬸硬是將菜籃交在她手裡,接著說道:「那新茶館啊,就開在巷裡有間荒廢了幾十年的老屋那兒。」
  「咦?那兒不是鬧鬼嗎?」
  「呸、呸、呸,這種話可不要亂說,小心惹來不乾淨的。」大嬸連忙止住少婦的話頭,示意她靠近一些,低聲道:「那裡原是前朝一間南風館的舊址,據說和當年的六王爺有些瓜葛,經歷那場變故以後,死的死散的散,院子轉了幾次手也都沒個好結果,才弄成了這副樣子。」
  「依大姐這麼說,那地方還有誰敢接啊?」
  「這我就不清楚了,聽賣豬肉的王六他老婆說,是個外地來的年輕掌櫃盤下的,還專程請了匠蘊街的李老頭裝修改建,動了個把個月的工哪。」
  「李師傅不是早沒做了嗎?是哪位富家少爺這般有能耐,還能請動他?」
  「誰知道呢,聽說下月初五開幕,我估計收了攤以後會去湊個熱鬧吧。」說霸,大嬸將手上的泥灰拭去,算了算錢道:「來,妹子你這些一共二十文。」
  「給,多謝大姊啦!」遞過錢後,少婦拎著菜籃一邊道謝一邊告辭。
  「沒事兒,下次再來啊!」大嬸揮手說道。

  ☐

  兩人的對話消逝在吵嚷的鬧市中。

  謠言還在人們口中流轉,然而事實的真相為何,誰也無從確認。於是那新開的茶館算是藉勢打響了名號,城裡許多人都打算在開幕時前去瞧瞧,想必那日青石巷一定相當熱鬧吧?

  少婦順著市集往下走,一邊想著方才聊天時賣菜大嬸提到的傳聞,一邊腳步不停地前行,過了西大街後又走了兩道街口,正欲左拐時,卻撇見身後不遠處便是那青石巷,忍不住走進去看了看。

  ☐

  此地原名青石街,附近多是些富貴人家常去的酒樓、曲坊及戲園子,由於街面是以青石板铺制而成,故得其名,為淮暘當地著名的風月街。據說敬德年間有位文人來到此處玩賞時,見夜晚燈火通明、笙歌不綴,遂以《詩經》中的詞句「夜如何其?夜未央。」感懷之,後來,此地便正式更名未央街了,而茶館所在的這條巷子,則承襲了舊名叫青石巷。

  茶館的位置落在巷尾西側,倒數第二間,左右兩側分別開的是銀樓與點心齋,對面則是間頗有歷史的錢莊。從街上望去,宅院本身的構造大抵是四面連綴一體的硬山頂兩層式樓房,因前排的倒座房為單層建築,高度較低,故能夠看見二樓的山牆於兩側露出;前門型態是屋宇式大門中常見的如意門,採五檩硬山式屋頂及五層帶磚椽冰盤檐,墀頭、掛落上均刻有華美的仿石磚雕,門楣上則懸有一塊木製虛白額,題著「小倌樓」三個大字;至於門板本身以赤色帶有寶塔紋的的血櫸木,鑲上獸面銅鋪銜環,下檻前立有一對箱型石門鼓,此外,踏跺垂帶兩旁分別設有上馬石。雖說這些物事都有些年頭了故而略顯斑駁,但負責裝修李師傅顯然有他自己的考量,將宅院外觀採修繕為主的形式,一定程度的保留了下來。

  種種跡象,皆訴說著這兒以前是何等繁華興盛的青樓,青磚砌體、磨磚對縫,整體而言雖不及豪宅大院那般氣派顯赫,但自有一番雍容典雅、不落俗套的風韻。

  少婦愣愣地看著那座精緻的宅子好一會兒,才回過神來往巷口走去。不知為何,心頭有股說不出的煩悶。那緊掩的門扉就好似要將宅院的過往深深藏起一般,究竟是怎樣的周折,才能使一間完好的宅子數十年蒙塵,淪落如此。

  正思索間,少婦一不留神竟沒注意到迎面走來的人,與他撞了滿身,慌忙道歉道:「哎喲!對不起,瞧我這沒長眼的。」那人還沒來得及答覆,少婦又驚道:「糟了!都這個時候啦,那午飯可還沒準備呢,得趕緊的回家。」說著拾起菜籃就往大街上趕去了,留下被撞的那人一臉奇怪的望著少婦離開的方向。只見他頓了頓腳步,微微鬆開方才護在懷裡的箱籠,接著便朝茶館方向走去了。

  ☐

  『喂,你有聽到街上的傳言嗎?』箱籠裡傳出細碎的雜音。
  「嗯。」
  『咱說,你的回應可以再多一點嗎?』
  「有,有聽到。」
  『……你個無趣的人類。』

  來到後巷,只見那人掏出鑰匙,將木門咿呀一聲地打開了,原來他便是茶館的主人,傳聞中的年輕掌櫃。

  掩上門,小心將揣在懷裡的箱籠放下,年輕掌櫃說道:「可以出來了。」

  四下裡靜悄悄地,一時間彷彿能聽見遠處市集的叫賣聲。這裡是茶館的後院,由西、南、北三面樓房連綴,與前院組成一座「日」字形的二進院落。前一進早先是大廳與小倌們待客、賣藝的場所,現規劃為茶館做生意的地方;後一進則是小倌與館內員工們的日常居所,裝潢相對簡單了些,整修後也大半維持原樣,只是將幾間多餘的廂房改為倉庫。

  就在這時,一縷裊裊白煙自箱籠蓋的縫隙間滲了出來,化作一團似有形體但不甚明晰的霧團,先是撲向了右首倉儲室,接著延遊廊一路迴繞,將整間院子給轉了一個遍,最後來到前院天井。

  只見霧氣緩緩凝聚,再次散去時,當中浮現出了一隻兔子端坐在地,棕白相間,灰藍眼瞳。

  『終於回來了。』
  「嗯。」

  他們終於回到了故事最初開始的地方。

 

發表迴響